凡煙小說

第3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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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讓海湛把我扔在了星星灣。

原本他還有點擔心,看我下車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我拍了拍他的車前的儀表,提醒他再亂費電就得推著摩托上山了,於是他順著這臺階下了,也不再不多說什麽,突突的騎著車上山去了。

我也不知道自己來這幹嘛,分明不是能碰上熒光海的季節了,但事實就是我從紐瓦克上飛機的那一刻起,做起事情來就再也沒考慮過“該為了什麽”了。

沿著海岸來回走了幾圈,最後我向後仰倒在了細沙裏。潮汐在耳邊起伏,然後我拿起手機給棠翎發了這語音消息,特沒心肺地還跟了句黃腔:“像不像你高潮前趴在我肩膀上呼吸的聲音?”

也真虧這種局面下我竟然還講得出這些話。

其實我是以為棠翎回家睡覺去了,心想這再不濟也還有機會撤回,卻沒想到他很快就回覆了四個字:“像你自己”。

那邊明滅閃著“正在輸入中”,最後卻也沒再一句的消息遞來了。

我握著手機出神,一時間裏腦內閃過許多事,都沒留意到雨點就這麽往地下砸來了。

又錄下了雨聲,我說,上帝都因為你碰上於真理而痛哭流涕。

“白瑪不歸上帝管。”棠翎開麥對我說,我想他一定知道我在哪裏了,“亂跑什麽,去賓館找個房間待著。”

他的語氣有些發沈,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煩躁。但我是見識過棠翎生氣模樣的,所以知道我得聽他話,不然會死很慘。

後腦勺的紗布都快被這疾雨浸濕了,我頗有常識地把病服領口拉到頭頂,心想著還是得找個地方避上一避,而我知道的附近賓館就泳池那一家,只好撂著腿往山上跑了。

泳池賓館總給人一種迷亂的感覺。

這印象不僅僅源於水族館式的怪異裝潢,連在這裏工作的人都像抽過大煙的,行屍走肉一樣在各自的位置上走神。

在我毛手毛腳闖進來的時候,甚至都沒人投來一個好奇的眼神,可能是寺廟廢棄後孔雀山太久沒人造訪,大家在各個方面都感到了疲倦。

這時候我才意識到,就算不在信仰維度上考慮,海湛做的事對於白瑪而言也是有積極影響的。

接待在邊看電視劇邊抽煙,站在前臺時我就看見灰白的煙霧不斷從桌後升起來,很快頂角的煙霧警報器也隨著發出了急促的嘟聲,卻無人理會。

本來想徹底聽棠翎的話,找個房間待著,後來我轉念一想,我來這裏不就只是為了避雨嗎,覺早就在診所裏睡夠了。而且不得不提的是,我其實還存了個買房子的念頭。

見也沒人管,於是我格外摳搜地往後廳的爛沙發上一坐,頃刻間那些舊海綿就一口把我吃進去了,沼澤似的。

墻上的無聲電視在放外來媳婦本地郎。

我突然想起棠翎和我說他小時候就看這個。

一部電視劇拍了好幾千集,也不知道他究竟看過其中哪些。以前我想了解棠翎這人就和現在看外來媳婦本地郎一樣毫無頭緒。

廣告時我起身想去販售機買水,邊走邊在兜裏摸碎鈔,險些一頭撞上那做隔板用的水族箱。

泳池是了無生氣的,但泳池裏的泳池並不是,那半墻高的水箱裏養著幾條流光溢彩的金魚,長長的尾就像是孔雀的羽,掠過水藻掠過霓虹。

恍惚間我好像瞧見有什麽一整片白色填上了水面的背後,下意識時擡眼時我卻瞧見了棠翎。

我們之間隔著半墻高的水族箱,那幾尾金魚流火似的劃開了棠翎清淡的目光。

我好像很少這麽仔細又長久地接過棠翎的眼神,大多情況下我都或熏心或不安地移開了。

“棠翎……”

棠翎朝我走來,手上的折傘還在淅瀝往鏡面瓷磚淌水。在望見我濕潤貼在身上的病服時他焦躁地擰起了眉,也沒開口說什麽,只是拽著我的手腕把我往外拉。

“做什麽?”

“不怕感染?”

我往後掙了掙:“沒進水,真的,衣服濕是為了遮傷口。”

躲到棠翎身後,我從後抱住他的腰,頭從他臂彎擠了出來:“你居然過來了?過來做什麽?”

棠翎不言,我笑嘻嘻地問,“怕我跳海?”

棠翎像撕不幹膠一樣將我從他身上扯開來,俯身在販售機買起了水。見他正要伸手按下盜版七喜的鈕,我立刻搶先道:“我也喝這個”。

哐哐落下兩只“七禧”,我將它們從儲物槽拿出來的時候罐身都還微微發冰。

棠翎看了看窗外連綿的長雨,未作多想地就找前臺開了房。

那接待拿到他身份證的時候就像迷幻後的戒斷反應一樣,反覆擡眼了好幾次,最後還用起一種怪異的目光望了他好一會兒,看得我特別不舒服,握著棠翎的手緊了又緊。

棠翎倒是不在意,他好像也從不在意,拿過房卡轉身就走了。

雖然我覺得泳池賓館幾十個房間裏有人的絕對不超過三間,可很巧的是,我們竟又拿到了上次那一間的房卡,就在二樓走廊的最盡頭。

我們心照不宣地都沒提令人迷茫的話題,我也學得了棠翎沈默的本領,只是將他拖到床上躺著,一言不發地牽著他的手,然後看著魚形的燈在天花頂上投出緩慢游移的魚影。

而棠翎卻只是看著前墻上的日歷。

我側過身,對著他,“在想什麽?”

“這裏好像學校外面的一家K房,原來我總在想是不是所有人過生都要去那裏唱歌。”棠翎慢慢道,“剛剛突然覺得時間交錯了。”

耐不住我一個個的問,棠翎才說四年前的今天他被退學了。

其實沒那麽多感慨的。棠翎算不上脆弱的人,把這一天記得清楚也不是因為怨恨,只是那一天他突然體會到攢夠了十九年的迷茫,所以印象才會這樣深刻。

“從前做的一切都不用再做了,可明明曾經是為了得到那些而活著的,突然間所有的一切都中斷了,那以後還能做什麽呢。”棠翎平靜道,“好像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一直都在想這些事。”

到現在我才開始慢慢地體會到棠翎口中的“我們之間是不同的”究竟體現在哪裏,最顯而易見的就是:棠翎的夢是被踩碎的,是想抓抓不住;而我的夢是自己扔掉的,是想逃逃不開。

其實按理說我該是他最最憎惡的那一類人吧,那類不知天高地厚的廢物。

躊躇了許久,我才握著他的手問:“四年前你真的做了不可饒恕的錯事嗎?”

其實這個問題毫無意義,事實就擺在那裏,棠翎就是坐過牢,他就是活該一輩子被別人質疑,就是活該一輩子被別人厭棄。可我不信,我評判人從來都依著自己的一雙眼睛,我想如果那背後真的有什麽難言之隱,所有人都可以繼續選擇不相信,我卻不能,這世界上只有標榜愛情至高無上的我不能。

棠翎靜靜地看著我,眼裏覆雜地流過了許多,最後他只是開口說,沒有。

心像被擰過一樣,我努力地笑起來,吻在了棠翎的唇角。只是那樣看著他潮濕的眼睛我就又快哭了,我不安地重覆道,“那就好。”

棠翎微微垂眼,捏了捏我的指尖,“於真理,幫我許個願吧。”

他虹膜上的淺色被藍徹底湮沒:“過分一點也沒關系。”

我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說這些,後來我才知道,原來那一天是他二十三歲生日。

許什麽願呢?我又該站在什麽身份上為他許願呢?我不知道,幾乎是本能地湊他近了些,然後沈默地拉開一罐盜版七喜,扯下了那鋁制拉環。

“那和我結婚吧。”我顫抖著,“和我結婚吧。”

被這黏糊不清的關系弄得迷茫,底氣這種東西也是完全沒有過的,舉起拉環後我就只顧著調整呼吸去了,可最後我還是哭了。

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他,以後無論怎樣我都一定會在他的身邊,不管他會不會放開我的手,可到了嗓眼卻發酵成了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話,荒謬到又有點可笑。

頭越埋越低,慢慢地我伏進了棠翎的手彎,聞見那股已經淡到幾近消散的松節油味後便愈發難過了,明明第一次我碰上他的時候,這味道還是浸在衣料裏的。

攥著拉環,我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襟,“是個很俗的念頭吧。但我一直在想,要是能有一套屬於兩個人的房子就好了,最好是地下室,還得有一個很大的天窗,一套舊舊的立體音響。放著粵語或英文的老歌,然後我們就成天這麽躺著,你看著天從淺紫到湛藍、火紅到漆黑,我看著你。床上一定很亂,沒準扔著撲克和大富翁,還有沙茶面裏剝掉的蝦殼、撕開但還沒來得及用的保險套。玻璃也不是單向的,路過的人還能看見我們做愛。”

能和棠翎一起出生就好了,就算小時候沒辦法在一起,至少也該有一樣長的生命體驗吧。我的十九歲過的自私又隨性,所以碰上十九歲的棠翎的時候我一定會告訴他,不那麽善良也可以的,不為了什麽而活也是可以的,但是三年後去到白瑪一定要多多看書,在藍蓮花書店結賬的時候直接讓那個收銀的小子替你付錢吧,反正他會把他所有的錢全部給你,還會把他自己打包起來也送給你。你是他的初戀,所以他才這麽舍得,換別人不會有這個待遇了,是比中樂透還要好的大獎吧,所以不要白不要啊。

然後我抱著棠翎哭,胡亂地把熟悉的字眼塞成不熟悉的語句,我說,真理,我叫於真理,所以我說的話就是真理。你是世上最美麗,臉很美麗,心也美麗。

“我們走吧,多的就都不要了。別管那些不明是非的目光,別糾結於過去的所有。”我望向他的眼睛,“棠翎,我們一起上孔雀山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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